第35章 风雨飘摇(五) 陈平这孩(2/3)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犹豫,有人点头。一个老者颤声问:“若是他们不讲理呢?”
他先到铜盆边净了手,又倒了盏温水,拿着走到榻边。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但几十万大兵,良莠不齐,偏师经过,若见阳武富庶而无备,顺手掠一把,也未可知。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。阳武去年就编了保甲,筑了土垒,存了粮草。张家先出粮,城中大户同出,在官道设一站,备酒肉粮米,再备一份犒军簿册。等大军前锋到时,我亲自出城为说客,把犒军的东西摆在明面上,把阳武的诚意递过去。他们为陈王攻城略地,要的是粮,是路,是人望。一个自己献粮献路的县城,屠了它,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”
天光熹微,阳武城在一片粘稠的紧张中迎来了新的一天。北城墙上,值了整夜的青壮靠着垛口打盹,城外的官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野狗在壕沟边上嗅来嗅去。
人群中渐渐有了回音,有人说“陈郎君说得在理”,有人说“总比坐着等死强”。
陈平笑了笑,声音透出冷厉:“阳武城外的壕沟土垒,城里的青壮弓手,也不是摆着看的。若他们偏要打,张家第一个上墙。可那样,就是鱼死网破,他们不会。”
陈平把水递到她手边,自己也坐下来,“嗯,大军离城不足百里,总得有人去说。换个人去,那些当兵的未必肯听。”
待人群散去,张负拍拍陈平的肩膀:“贤婿,张府这艘船,以后不光是我来掌了。”
陈平拍着她的背,“我知道,你信我。我决不会有事,你也不会有事。咱们的孩子,会平平安安生下来,在阳武,在张府,在你屋里。到时候,我给他取个好听的名。”
……
张负站在陈平身侧,看着他几句话将一锅沸水按成了微温,心里又惊又叹。陈平这种人不言则已,一言就是定海针。
张仲跟在他身后,脸色凝重:“真不等他们到城下再出去?现在去,万一在路上碰见斥候,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夫人,你听我说,来的只是周市的一支偏师,领兵的未必是大将。这些戍卒和各路投军,大多数人去年还在田里抡锄头。他们怕的是没粮,是埋伏,是把命丢在无名小城。我出城,给他们送上粮草酒肉,再递上犒军的名册,告诉他们阳武不设防,只求保境安民。师出有名,他们没有杀人的道理。”
张珩心里七上八下,终于等到后半夜,陈平才带着一身夜露回了东跨院。
陈平先去了北坡,点齐了犒军用的粮车,又亲自挑了六头猪、十坛酒,外加三十匹张记染坊染就的土黄色厚布。
抢的是官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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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平反握住她的手,“怎么没商量?你先前不是还让我护着阳武,要给你留大夫和产婆?我不去,谁去?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扬高了几分:“诸位,听我一句,粮车备好,妇孺退入圭山,青壮守城待命。三日之内,我出城说军,三日之后,成与不成,自有分晓。若成,阳武得保;若不成,山中有路,大家也有退处。”
陈平笑了,伸手把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。她的后脑靠在他胸口,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。
张珩被阿藕扶到后堂歇息,可外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来,像潮水拍着院墙,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披衣坐起,让阿藕去前头看看情形。没多会儿阿藕回来,小声说陈郎君还在跟几个里正说话,张公把库房的粮单都调出来了。
张府前院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人,里正、粮商、坊长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,张负坐镇正堂,嗓子已经哑了。
张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他衣襟上,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抱得极紧,“陈平,你一定回来,你如今……如今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张负点头,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,他从未想过,陈平是这般大义之人。
几个里正和粮商凑到一处嘀咕片刻,先后点了头。
张珩喝了水,将空杯放与一旁,抓住他的手:“那多危险!那是几十万乱兵,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把事说成的?陈平,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怎么还不睡?”
西门外火把连成长龙,妇孺老弱陆续向圭山转移。东门和北门紧闭,青壮在城墙上加固垛口。
张珩被堵得说不出话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好一会儿才闷声道:“我是要你护着阳武,可我没要你去送死。你这个人,总能把人的话头接得拐弯,你不许去,我不许。”
陈平道:“岳父,阳武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出城,不是逞强。若来人讲规矩,犒军之费张家分文不少;若来人不讲规矩,夫人与岳母她们立刻从西门撤。”
张珩拥被坐着,烛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,眼睛却亮得逼人:“陈平,你要去当说客?”
张珩仰起脸看他,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发颤:“要是他们不讲理呢?”
当晚,阳武城彻夜未眠。
陈平系紧披风的带子,翻身跳上牛车:“等他们到城下,阳武就只剩打一条路了,要在他们还没看见城墙、没起杀心的时候,先把
陈平自己都没想过。
“不会的,可万一真碰上了,”陈平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,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,“西门外有车,杜家坳有路。你连夜就走,往圭山去。山里粮草能撑半年。半年之后,这仗要么打到别处,要么打完了。只要你在,张家就在。”
每辆车上插一面粗麻旗,上书一个大大的犒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