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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昔玉嗜甜,今日早饭便是粳米粥配着糖油饼。好在是租界里头,要是在外怕是白面都难买到,更别说白砂糖了。面是前一晚和的,做起来倒也方便,黎青知道江昔玉一贯的西式做派不改,便也仔细装在西式餐盘,送至床前。叫了她几声都不得应,自己便自顾给节儿喂奶去了。



那女子在门口驻足片刻,忽笑着对男子耳语了一句什么,男子便笑盈盈地回话,二人的眼角眉梢间只剩下彼此。天地间的纷扰,人世间的浮沉,似乎于这对情侣而言都没有彼此重要。黎青忽而若有所思,要按这么算,她和江昔玉这样,到底算不算爱人?她很清楚,若是将二人代入到这对情侣上,自己绝不是其中任何一位。某种程度而言,自己更像是一个旁观者,正如旁观这对情侣一般,她在旁观江昔玉与幻想中的自己的爱情故事。

早晨叫她不醒,黎青只当她是累了,自己带着孩子做了早饭——从前都是江昔玉看着孩子,她才得闲去做事。校服黎青对厨艺并不精通,从前做人家太太的时候有佣人操持,出阁前又是翠筠丫头在身边张罗。不过比起江昔玉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还是要好许多,特殊时刻特殊办法,也只能她硬着头皮上。



黎青望着他离去时落寞的背影,心底顿起一阵寒意。她想要一个答案。



戏班子眼看着要散,这个时候,江昔玉却在最恰好的时候出现。她在一场《怜香伴》后,找上曹钰垤,了解了戏班的状况后,投下一大笔钱,又找了场子给他们常驻,答应将来庇护他们撤退去西南——只要他唱下去。



曹钰垤以为的浓墨重彩戏如同戏本子一般的邂逅,却是江昔玉生命中轻得微不足道的一笔墨痕。





“往西进的船,都是民生公司在承运,您到公司售票处去打听就是了。”



自从他将某些事情看清后,就有些恶毒地想,江昔玉在黎青眼中,应当也是这样。这毫无意义的比较,已经是他宽慰自己的唯一来由。



妇人告诉黎青,租界也撑不了太久了,他们一家人就要乘船下香港,还问黎青是什么打算。黎青已出了月子,心想是该谋划着撤离,便问妇人船票的事。



到了午前,黎青要做午饭,才恍然本是定下今日出去采买,又去叫了江昔玉。江昔玉倒是醒着,只是眼神呆呆的,不接她的话。黎青一时也没有办法,只能托付同住的那位法国妇人代照看一会儿孩子,自己出门采买去。法国妇人来武汉已有多年,中国话讲的很好,夫妇二人都是教师,因此也大抵能放心。那位妇人倒也热心,让她只管出门就是,把孩子抱回了自己房间,屋里几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见状便弃下手头的学习,上来看母亲怀中的小女婴。孩子吃饱了奶,总算是不哭了,眨巴着眼睛,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逗弄自己的人,随即将目光投向门外的黎青。黎青见状,不免会心一笑,心底涌现说不出的柔软。她想,孩子真的改变了她很多,让一个骨子里心硬的人都有了软处。



曹钰垤是苦穷农村出生,在那个年代又落个爹死娘疯,几个村里流浪着长大。后来大一些,靠着模样被人牙子拐到苏州城里,巧了被戏班子遇见买下。进了戏班子学戏,又吃了不少苦。人生多磨,好容易火了,能够吃饱穿暖,有了捧他的人,他也从男孩渐长成了男人,人生就要这样好起来,却一声枪响,天下大乱了。



他们的关系是这么开始的。



黎青收回暗自投射在行人身上的目光,将身上的香云纱披肩裹紧了些,略低着头沿着街市快步走着,低垂的睫毛被阳光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边。她伸手将头发撩到耳后,余光瞥见一对年轻漂亮的情侣手挽着手走进一旁中央大戏院,戏院头牌上挂着的是秀兰邓波儿的电影海报。



这病说来也怪,瞧着也无甚身体上的病痛,只是一味的躺在床上用被褥蒙住头,滴水不用,滴米不进,只字不讲。



自曹钰垤来过第二天起,江昔玉忽地就病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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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他望向江昔玉冰冷摄人的眼睛,良久无言。他在一片死寂之中,自嘲道:“我这辈子,要是自知,要是认命,也就不会和你认识了。”



为何他们的感情都如此强烈,能让弱小者强大,强大者低头。而自己对江昔玉,真的是一场顺其自然的利用吗?这根针埋了十年之久,又还能再埋多久?



爱与不爱,又一场胜利与失败。



午前的秋日阳光便已有些毒辣,租界街头人头攒动,人来人往的面容被飞扬的尘土所模糊,燥热的空气带动身心的躁动,让行走其间的每一个人都涌现出莫名的不安,因此细看去,路人的眉头都紧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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