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(3/8)

还未完全脱离,手就被紧紧拽了回去。

“别动。”

麦秋宇将手捉在掌中,他看陈麟声一眼,继续低头写字。

“今晚记得给我发短信。”

“发什么。”

“发,老公,我想你了。”

陈麟声抬头,看见一张笑眯眯的笑脸。最后一个数字终于写完,他毫不犹豫抽回了手。

“你今天跟踪我来的?”

“怎么会,”麦秋宇讲,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,我已经偷过你了,不需要偷第二次。”
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,撕开包装袋,塞进了嘴里。几声响彻的咀嚼,他用牙齿把糖咬得粉碎。

这糖果,正是刚才那群女孩摆来做赠品的糖果。

女孩们并没有送他。

陈麟声沉默地审视着。

kleptoania,偷窃癖。

麦秋宇以偷窃为乐,他享受这个过程,拿走本不属于自己的事物的过程。或者,不属于自己的人。

也正是因为这个癖好,麦春宙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深造时,麦秋宇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少管所。为名声考虑,麦家和梅家将他的丑闻压了下去。

但若是真的想找,某家早已停刊的娱乐小报上,曾戏谑地登载着麦家双胞胎性格的不同。一个是天之骄子,从品行到能力都出类拔萃,一个却碌碌无为,让人怀疑是否龙生的儿子也会喜欢打洞。

那篇登于报纸夹层的新闻在最后感慨,麦家双胞胎是否被当初那桩绑架案改变了人生走向?

没人能回答。

至少十八岁后,麦秋宇再也没有被抓到过。

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提起。

在加拿大时,陈麟声曾去陪他去看心理医生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麦秋宇都没有再犯。

直到陈麟声回到港岛的第一年,麦秋宇的窃瘾轰轰烈烈地复发。

雨夜,陈麟声被他偷走了。

然后就是,那八天。

眼看麦秋宇走远了,陈麟声才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
他没有呼喊,而是大步走向施简,抱过他怀里的妮妮。

“爸爸,”妮妮搂住他的脖子,依偎上去。

“我们回家,”说给妮妮听,也说给施简听。

“这是什么,”妮妮摸过陈麟声的虎口。

陈麟声答:“这是爸爸的手链,还没有画完。”

陈麟声当然不会采用麦秋宇的建议。他回家忙得脚不沾地,先是布置晚餐,接着同施简一起陪妮妮看卡通电影。

直到准备进浴室,他才把手上的电话号码添加进了通讯录。

站在洗手台前,陈麟声点开短信界面,输入一个“1”,发送。他不在乎麦秋宇看到这个数字是什么心情,反正对方也只是想要他的电话而已。麦秋宇不会再忽然绑架他,他做贼有原则,不管偷什么,玩腻了就会还回去,且绝不会偷第二次。

站在淋浴头下,任温水浇湿全身,皮肤上的数字被一点点洗去,最后只剩淡蓝的星点。陈麟声早就意识到,实麦秋宇根本没有将他还回原本的生活。那场绑架只是一个开始,而每年发来的床照就是在提醒他,麦秋宇还没有玩腻。

手机里的新简讯也证明了这一点。

“明天下午四点,来天如,东入口,报我的名字。”

地点笼统,是麦秋宇的风格。他总是会有各种新想法,但偏偏又能将所有横生的意外捉在手掌之下。

和他在一起,陈麟声体验过许多次劫后余生。只不过从前的他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利,现在的他却只能接受,然后执行。

天如,天如是什么呢。

陈麟声将这两个字输入搜索栏,点击回车,网页立即跳出一张图片。

原来是一家酒店。位置有些偏僻,楼层也不算高,并不似港岛寻常的酒店大厦,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区,个个搭得高耸入云。港岛这样的小,自然景观也珍贵,越高就见得越多。可天如酒店似乎并不打算赚这份钱

看到这建筑外观时,陈麟声甚至在想,麦秋宇是否彻底断绝了和家中的关系,导致资金链出现问题,打炮只能选在这样名不经传的酒店。

不过既然是去上床,不管是在价值十万一晚的豪华酒店,还是五十一晚的街边旅馆,得到的,不过是一瞬高潮。别人怎么想,陈麟声不清楚。但在他眼里,睡总统套房和夜里躺草地上做爱没区别,还债而已,没旁人在场就好。

陈麟声记下地址,合上了电脑。

第二天,施简在家收拾行李,越整理越乱。叠在一起的袜子不是一对,护肤品也丢了盖子,衣服更是不管春夏秋冬,一起往行李箱中塞。陈麟声本不想帮忙,可看见施简的悠哉样子,实在难以忍受,当下走过去猛拍一下施简的背,将他踹到一边。

“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收拾,”施简坐在地上,一脸得意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激我?”陈麟声捡起地上的围巾。

“我没啊,我在好认真地整理。”

“整理完去做流浪汉?”陈麟声将他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“游戏机也要拿。”

“万一下雨呢?”

“旅行还没开始,就盼着下雨,干脆不要出去。”

施简不讲话了,他将窝在沙发里的妮妮抱在怀里,一大一小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。

陈麟声看着他们两个好像夜猫一样的眼睛,叹了一口气。

收拾行李,做饭,吃饭,哄妮妮午睡。

一切做完,陈麟声倒在沙发上小睡,醒来时一看手表,顿时惊醒。

倒不是因为怕麦秋宇发火,只是他向来遵守时间,刻板到像有强迫症,迟到一秒钟都会难受。

他朝楼上大喊:“喂,施简,我要出门,你照顾妮妮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施简从房间里晃出来。

“不知道,”陈麟声捞起外套,“车钥匙给我。”

施简又晃回去,没几秒,钥匙从空中丢落:“你不会要夜不归宿吧。”

“以为我是你啊,”陈麟声接住钥匙。

他不顾施简的呼喊,直接往外走。

只要妮妮在家,就算麦秋宇将他的腿打断,他也会爬回来。

陈麟声开着施简的车一路狂奔,踏进酒店大门时,还差一分钟四点。他走得太急,几乎顾不上打量建筑外观和往来的住客。

四点钟,酒店大厅还很冷清。前台两位女士,一位成熟,一位年轻,脖子上系着丝巾,看他径直走过来,都礼貌地看着他。

“你好,我找,”说一半,陈麟声卡壳。

麦秋宇要他报名字,自然是在前台报名字。

可是,报哪一个名字呢?

是麦秋宇,还是ricky。假如用真名,是不是太得意了些,被有心人听到,一不小心就要上八卦小报。

思来想去,陈麟声选了后者。

他挂着笑脸,装作从容:“请问,这里有没有一位叫ricky的”

“是麦先生的朋友吗?”较成熟的女人打断他。

竟然用了真名。

这衰人。

“是,”陈麟声收起了笑容。

“他为您准备了一张房卡,”说着,女人递了过来。

天如酒店的房卡设计简单,底色暗白,除简单的英文说明外,就只有一片枫叶树的阴影。

1221房间。

女人伸手,朝他指了方向。

这时陈麟声才注意到,天如酒店虽然楼层不算高,内部分划却十分复杂。陈麟声站在电梯里上网查询,才发现天如酒店左右两栋楼之间并不互通,甚至各有一个大厅,一个前台。他进入的东入口,同往右边的大楼。

陈麟声的手指滑动着页面。

叮咚一声,电梯到十楼,走廊尽头便是1221房间。

他只好先停止追查。

门打开的一瞬间,陈麟声立马明白,麦秋宇依旧有钱,且比他有钱得多。

而他搜索的问题也有了结果。

天如酒店的左边一栋,有几层属于一个单独的俱乐部,一个名叫四季的kkycb。麦秋宇曾通过电子邮件发送过这家俱乐部的海报,只不过他当时没有认真看。俱乐部的会员入住天如,都是住在左边这栋。

看着搜索结果,陈麟声陷入沉默。

这名字,看起来十分热爱大自然,谁会想到它会是一个性虐俱乐部。

而1221房间虽不在这个俱乐部范围之中,可它既然分布在左栋,基本也就意味着,麦秋宇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。

走进卧室,床头有一杯水。陈麟声走上去摸了摸,发现水是温的。看来麦秋宇已经来过了,只是现在不在这里。

他缓缓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发呆。

他还记得,八天过后,麦秋宇终于肯放他走。

分别时,麦秋宇对他讲:“趁我开心,你可以提几个条件,这条件是永久的,不管以后我们怎么玩,我都不会破坏。”

陈麟声给出的回答是:不见血,不展示,不分享。

不管是生理性还是社会性,他都不能死。

麦秋宇同意了。

但俱乐部往往意味着,一大群拥有相同嗜好的人在一个狭窄的地方碰头。

陈麟声忽然想起俱乐部海报上那根锁链。

无数跪在地上的人甘愿被它牵住,只因为锁链的另一头,紧紧握在他们的主人手中。

他和麦秋宇并不是那样的关系。

至少曾经不是。

陈麟声向后一倒,用手臂遮住了眼睛。

陈麟声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里自己放学回家。刚到楼下,忽然之间,一整栋楼的灯都灭了,只剩下他家的灯还亮着。他抬头往上看,发现自己能看清很远很远的地方,能看清云里的飞机,月亮里的殿宇。他好开心,以为自己获得了超能力,于是大声喊叫,让爸爸妈妈下楼来看。

可就在这时,他看清了自己家的窗户。

窗前,有一个死人正吊在那里。

那是他的父亲,陈文忠。

陈麟声猛地惊醒,却发现自己脸上似乎覆着什么东西。他顿时汗毛倒竖,连忙手上一拨,然后呼吸急促地坐起身来,身上披着的东西也随之滑落。

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。

刚刚被他拂在一旁的,则是一副做工精致的面具。

牛奶色,没有多余的修饰和镂空,一对空着的双眼,往下是突起的鼻子和嘴唇。像是一张人的脸皮。

陈麟声还在因噩梦心有余悸,看着那面具,他缓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。

他四处张望,却发现房间内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。

只有床头柜的水杯下多了一张纸条,字迹熟悉,

陈麟声拿起水杯,发现水比他来时热了几分。杯沿的水渍流在纸条上,晕开了墨水。

“我有事,走不开,你先回去,礼物记得带走。”

麦秋宇的字比他的人要更端正些,就算写草书,也改不了笔画里的筋骨。

刚看到前几个字,陈麟声便松了口气。他并不在乎麦秋宇为什么忽然修改计划,麦秋宇一向如此。今晚不用挨操,他只有庆幸。

纸条里提到的礼物肯定不是西装外套,那是麦秋宇自己的衣服。上面有尼古丁贴片的味道。

只能是那副面具。

陈麟声将纸条重新压回水杯下,然后拎着面具悠悠离开。

走出门一看手表,指针指向七点,

他竟然睡了这么久。

来到电梯外,他按过没多久,门就叮一声地打开。

这一次,电梯里不再空空如也。

里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,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。面具只有一半,底色灰白,画了黑色的祥云,露着下巴和嘴唇,

一看就是四季俱乐部的会员。

陈麟声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,转过身去,按了一楼。他注意到,电梯按键中另外一个亮着的按钮,是底下负二层。

四季俱乐部就在那里。

站在面具男的旁边,电梯下滑时带出的嗡嗡风声听起来都那么缓慢。

降到七楼时,男人忽然开口:“你的耳钉,很特别。”

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,能有这样的身材,也算十分自律了。

陈麟声愣了一下,望着电梯光滑的墙面,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左耳多了一样东西。一颗银色耳钉,做成了骨头形状,镶着细小的钻石。

麦秋宇。

陈麟声在心中痛骂,脸上却挤出了一个笑容,朝男人点了点头。

男人没再说话。

终于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
陈麟声踏了出去。

刚走到外面,他想了想,回过头。

男人依旧站在那里,正看着他,像一只猫头鹰。

忽然间,陈麟声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走回了电梯中。

男人绅士地抬手,电梯门关闭了。

电梯继续下沉,风声隆隆。

“如果你要下去的话,记得戴上面具,”男人再次出声。

听了这话,陈麟声终于反应过来,他把脸暴露在外,其实是很危险的举动。麦秋宇只说让他把面具带走,却不告诉他要戴着面具离开,扑街。

他连忙戴上面具。面具覆在脸上,几乎不需要调整,一切都契合他的五官分布。

陈麟声呼出一口气,他手心潮热。

“别担心,我的记性不好,”男人说,“只记得你很漂亮。”

再一次,电梯门开了。

男人走了出去,陈麟声犹豫了几秒,迈步跟上。

刚走出电梯门,一个跪在地上的人便爬了过来,“它”戴着竖着狗耳朵的头套,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嘴唇鼻孔和眼睛,看不出是男是女,正依恋地蹭着男人的裤脚,包裹在胶衣之中的身体真的如同动物一般。得到了摸脊背奖励后,“它”托上了自己的狗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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