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出征(2/5)
晨战至午，汉军死二十余万。北逃被逼入谷水，泗水死十万余。
他有愧。但他还活着。
“臣之前说的。”韩信亲了亲君主指尖，诚恳道，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臣会为大王夺回失地。”
刘邦才发现没拿正式的外服，“等会儿还要见臣下。”
刘邦略一思索，“我当诱饵是吧。诚然，倘若我不撤军而死守荥阳，项羽自视我为眼中钉。非除之后快不可。”
“诸侯之中倒向非楚即汉。向楚者多。无论哪方，都该逐个消灭，以防生后顾之忧。大将军，你以为呢？”
“彭城一战，还揭示的不够清楚么？”
大将军的手很热。很温暖。他睁开眼睛。烛火摇曳，发散暖光。
他把话说完，“大王可以放心了。”
低矮的案侧雕镂驼兽，青铜反射沉哑的亮光。一旁高竿上挂着巨幅的羊皮地图，柱璧烛台火焰摇曳。
彭城大败。
韩信道，“大王一夜未眠，先睡一觉吧。”
韩信默然，而后道：“尽管如此，可臣担心项王。我们逐一剿灭诸侯，项王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“嗯。”刘邦安抚地笑笑——为他安心的安抚，唇角的弧度拉起一点，似乎再多就累到了。“多谢将军。”
“将军刚得胜回来，合该议事。”
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。＊
刘邦被打动了。“将军陪我。”他说。
刘邦拍了下桌案，
“嗳是、是。”韩信微笑，“臣说的一掌是四指。比错啦。”
刘邦颔首，缓慢地吃完了。他没觉出什么味道，小半张饼就着羹水湿软，通过咀嚼更加软烂。他把这些咽下。韩信心想勉强能填饱一点吧，舒了口气。
“什么？”
韩信想劝，然而看君主的样子，到底没劝。他向下人要来半张饼，撕碎了泡在汤里。饼干硬，泡软了好吃些。
韩信用余光看君主。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刘邦的肩颈，锁骨凹下去的部分宛如将涸的深沟，现在盛着水珠，总算温润了些。不像先前，苍白得病恹。
韩信犹豫片刻，道：“大王，消灭一个诸侯，自然易如反掌。然而唇亡齿寒，臣担心消灭后，激起其他诸侯的誓死抵抗。”
韩信咽了咽唾沫，道：“因此臣建议，坚守荥阳城！”
那段时间刘邦梦里都是横流的从死人战甲身体下蜿蜒向低处的血。流出彭城，流到泗水。变得冰凉、变成黑色。凝固成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一滩。
刘邦沉默了须臾，慢慢道：“吃不下，应付几口算了。”
刘邦闭了闭眼，心口沉甸甸的。像浸透雨的团布，该绞出水来，但一滴也透不出。终月窒塞。
韩信看着碗里菜梗，愣住。忍不住开口问，“大王……就吃这个？”
刘邦用筷箸夹了，吃了几口。“将军呢？”
韩信又应了一遍。
“怎么了，将军？”
“不，将军。”刘邦摆了摆手，“如将军所说，先秦已灭。天下早已不是暴秦的时代。那些家伙们，只会隔岸观火，冷眼旁观。说不定还暗自窃喜呢。”
他也放松下来，安心地互相依靠。
“大王，”张良作揖道：“臣以为此计太险，稍有不慎，恐会钩饵皆失。”
韩信望着他，烛光对坐中发现君主眼睑的乌痕，凤目还是微挑，却不再有神采含情。半阖，覆着层可见的疲惫。于是他倏忽想到，在那些他未赶来、逃亡的日子里，汉王怕是没有睡过多少好觉。
“臣知道。议事上午也可，将士们也需要修整。大王睡一二个时辰，届时臣会喊大王的。”
一觉醒来，又是旭日高挂，阳光普照。
尸体太多了，他悲哀地想。从前也败过许多次，但从没有死过这么多人。从前甚至想象不到。究竟是什么样的败仗……？几十万人活生生地，被杀死。战死。
…………
“大王身为君主，应照顾好身体才是。纵然无甚胃口，也该多少吃些。而且不能光喝那些寡淡无味的。该荤素俱全。”
刘邦没碰碗，闻声只是抬眼。应声也没有了。
韩信弯起眼睛。“臣也这般想。”
韩信攥紧了手，他又何尝不知道此计太险？但为了大王能取得天下，攻占诸侯，也唯有这个法子了……
“我信将军。”
“臣会为大王夺回失城。”
韩信道：“行军嘛，比之在陈仓无事，自然会瘦一些。倒是大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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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气氤氲中，刘邦望着他，仔细打量，说：“将军瘦了。风餐露宿，多辛苦。”
将军的肌肤也是温热，凭此汲取的温度足以慰藉。
“……”刘邦搂住他，吻上他额头。“好。”
刘邦笑了，“将军说的是。都依将军。”
刘邦无可无不可。他跟在韩信身后，韩信拉着他的手。刘邦垂眸注视片刻，弯曲手指。也反牵住韩信的。莫名道：“将军来了。”好似为得到某种确认。
韩信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，可能穿梭战场染上的——也可能、大抵是他的错觉。鼻尖又萦绕的烟尘血腥混杂的气味……兵戈的味道。
韩信又道，“大王信我。”
“大王，吃点吧。”
倘若汉王有梦，祈愿是一帘轻盈。
“荥阳城防坚固，粮草充足。以此地抵抗项王，不是难事。然而齐国反叛，钟离昧受阻。项王已率军去了齐地，要让他调转兵锋，却要费思量了。恐怕只有……”
“嗯？嗯。”
“什么。”刘邦低头，纠正道，“照将军这么说，我原先岂不是很胖。”他自己比了比，“明明是三指。”
刘邦嗤的笑了，“将军意思，是担心他们联合抗我？”
“大王……？”
一开始也有人献上肉脯。他看着，想起被割开的尸体。那个可怜人，被刀、或者是斧头，削去了一块皮。伤口边缘一圈是红的，肉是粉的。骨头雪白，上面残留肌肉丝——可能是缝隙肌理。他不知道。看不清。骨与骨间接的薄膜淡粉。关节处有洞，黑色，肉翻着陷血。没有溢出了，所以切面上斑斑驳驳血深不一……
韩信抱着君主后背，不再说话。刘邦没睡过几个好觉，阖上眼便觉得困意袭来。他靠在韩信怀里，安稳地睡去。将军轻哼起笛曲。窗户关闭。
韩信明白这不是对他的，是大王心里怏怏。他走过去，动作间水波漾开，带来一道热意。他走到刘邦身边，并肩坐下牵手。定定地想了会儿，说，“大王，臣在。”
韩信不知该从何安慰，平时他本就笨嘴拙舌。只能握紧了君主的手。
一柱香后洗完。韩信伺候着擦水穿衣。刘邦张着个手，随他打扮。系腰带的时候韩信比了比，道，“大王真的瘦了，原本不容一掌的。”
他打翻碗，在河边呕吐。
刘邦抱臂而坐，鬓边垂下两缕碎发。起榻后韩信侍候他整理衣摆，匆匆来议事，仅正了衣冠，细枝末节未注意。刘邦先环顾了下首，韩信在左下座，萧何、张良、郦食其等俱在。他感到一阵安心。他开口道，“如今局面，不消多言了。”
无甚气力的样子。
躺在床上大被同眠。韩信抱住君主，抱抱拍拍。手掌抚摸着肩胛和后背，暗忖一把嶙峋。“大王。”
小兵送来一碗野菜汤，默默告退了。
“坚守……荥阳城？”
“我？”刘邦抬起手，漠然道，“不算什么。”韩信捉了他的手，揉着凸出硌硬的腕骨，心底钝疼。大王如今一点都不随性了，好冷淡。
不多时便到卯正时分，早饭时刻。
“大王，我们……去沐浴？臣伺候大王。”
刘邦任由韩信握着，神思飘忽。将军身上还沾着战场腥气。
“未必无此可能……先秦，正是由此而灭。”
堂中。
“瘦了好多。”
刘邦转头看他一阵，靠过去。韩信下意识地挺直脊梁。刘邦真心地笑了，“将军不必如此紧张。我就靠靠。”他喟叹一声，蓦然放松下来。好像一切都在此刻落到实感，过去的都远去了，只有温热的水汽氤氲在池子里。还有将军。
韩信说，“臣不饿。战前饱食过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刘邦目光微动，“这倒是。倘若这般……我们反倒孤立无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