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的旁白,我提出了严正抗议。
“……好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穿靴子的黑猫说,‘…喵,我是不会再说第二次的。’”
即便语速有些快得过头了,我依旧慷慨地原谅了他的不尽职,把来自快乐王子的靴子递给了黑猫。
黑猫接过靴子站立了起来,用前爪鼓捣了一会儿,那双破破烂烂的靴子就变得相当合脚起来。
“‘走吧,你想要什么?财富、权力、健康,还是爱情?我都能为你带来。’”
“我什么都不需要。”我说道,“你能跟我回家吗?我想在妈妈不在的时候抱着你一起在床上打滚。我会认真学习怎么做猫饭的,会把你养得很好。你喜欢什么?喜欢电视吗?我可以把我的可乐分你一半。”
“‘我不是能用可乐轻易收买的猫。’猫说道,‘但我受过你母亲的恩惠,所以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照顾你。’”
那只黑猫侧过头去,矜持地用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前爪。他灵敏地避开我试图摸猫的手,用尾巴在我手腕上点了一下。接着,他轻盈地跳下箱子。黑猫的尾巴高高竖起,在尾巴尖勾出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“‘跟我来,’猫说道,‘我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。’”
“你不和我回家吗?”
穿着靴子的猫停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还有其他的工作。”
“那在工作做完之后呢?你会和我一起回家吗?”
“‘我是一只会给人带来灾厄的猫。我只会为我的敌人,以及我所爱的一切带来毁灭。’黑猫说道。”
叙述者在“黑猫说道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以此为面具,好让自己安全地躲在故事的后面。我在那面具上敲了敲,他悄悄地又往深处藏了藏。
一种敏锐的直觉击中了我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我伸出手,那双手依旧稚嫩,却比王子雕塑下的时候又大了一点。
“下一站是糖果屋。里面会有很多糖果,还有巧克力、蛋糕,你会喜欢那里的。”
“那糖果屋是谁开在森林深处的呢?”
“也许,是不想和小孩打交道,也不想和大人打交道的男巫。”
我有些良心不安。
“那我们过去没关系吗?”
“哦——”他拉长了语调,愈发跃跃欲试:“好像确实不太好。但我现在只是一只猫啊。小猫咪有自己的规则。”
“比如,不喵喵叫。”
他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,在语气上毫不掩饰展露这一点:“跟上,良心不安的坏蛋小姐。”
居心不良的坏蛋猫咪先生踏着他全新的靴子,每行走一步,森林边缘那些荆棘就消散一点。他的步伐不大,却很快。每隔一段距离又会停下等我。
他也会纵容我去捡路边的野果、野花,即便那偏离了他开辟出来的道路。
他和善地像个成熟的教养人,为我付出了十足的耐心。
也许我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?但我翻阅了自己所有的记忆,也找不到感觉的来源。
和这场冒险一样,令人摸不着头脑,仿佛只是某个孩子的一场任性。
穿透树叶层叠的阴影,穿透看不见的怪物和危险,我顺着猫的脚步声横跨了森林。
明明在不久前,我还是会因为滑道太长而犯困的女孩,现在就是一位能够勇敢跨越森林的勇士了。
有人轻笑了一声。
迈出森林的那刻,从天空上传来音爆般的巨响,紧接着才是巨大的风。黑猫四肢着地,用前爪在泥土上犁出几道沟渠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的,某种象征着最后的关卡、人生幸福路上的最后一公里、一切故事的起因与结果——那是一条龙飞过的痕迹。”
“打败这条龙,就是我冒险的终点吗?”
“那是勇者应该去做的事情。也许你未来会成为很勇敢的勇者,但现在的你还只是一个听着故事的女孩。好了,现在我们得偷偷在龙的眼皮下吃掉他的城堡。”
“你说的糖果屋——”
“对啊,一整座城堡的糖果屋,难道你不期待吗?当然,前提是不被主人发现。”
我开始心猿意马起来。
那可是一整座用糖果和零食装扮的城堡!谁能拒接它呢?
我只是在那座城堡上吃掉一点点黑龙发现不了的蛋糕和糖果。
“你认识城堡的主人吗?”
“他是个坏家伙。冷酷无情、狡诈、虚伪,整日只会躺在他的塔顶睡觉。”
“那……我要是被他抓住了会怎么样?”
“会被吊起来,逼着你在舞台上表演也说不定。如果表现得不够好,就——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咔嚓。”
“哇!”
“噗通。”
他甚至兴致盎然地补充了人倒地的声效。连走在前面的黑猫,也因为成功地吓到我而回头,露出笑容来。
“你在戏弄我!”
“别这么说嘛,我可没在对你撒谎。”
“你敢说每一句话都出自所有的真心?”
“‘至少现在是。’猫说道。‘好了,抬头。我们到了。’”
我顺从地抬起头,那是遮天蔽日的一座黑巧克力慕斯城堡。从天际落下浓烈的巧克力流心,构成环绕城堡一周的黑色护城河。无数村落如繁星一般拱卫在城堡附近,在四周树立起由威化夹心饼干做的防卫墙。
这里的云是棉花糖的样子,被人扎成可爱的半红半白兔子、虞美人、果实、草莓蛋糕等等模样。有时候,云朵会被地上的棒棒糖树挂住,然后一个个姜饼小人就搬来巧克力棒做的梯子,嘿咻嘿咻地爬到棒棒糖树上去,好让棉花糖云再飞起来。
一群羊超过了四处张望的我。
它们用巧克力的黑褐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,奶油蛋糕味的身体被拉出毛茸茸的质感。
我宛如置身于孩童的幻梦中。
也许,我正在谁的梦里吧。
但倘若真是梦,怎么会有人的梦连童话都是苦涩的?
“‘远道而来的客人啊,请问您是为何而来?’羊群齐声问道。
‘我的主人是离开故土游历的卡巴斯侯爵,’穿靴子的猫说道,‘她听闻这里的领主富有且公正,所以前来拜访。’”
“我什么时候成为侯爵了?”
“穿靴子的猫是这样的。他擅长用言语欺骗,用假面伪装,用力量恐吓,然后把他们当成提线木偶去支配,或被支配。”
“那你也会被老虎吓上房梁吗?”
“谁知道呢,也许我正在房梁上瑟瑟发抖也说不定。”那位讲述者漫不经心地说着,“而你,你会被谄媚的话语所吸引,变成老鼠吗,侯爵小姐?”
“……”
“来嘛,跟我走吧。”
那只爱戏耍人的猫说道,他赤色的兽瞳遥遥望着我。
明明这里被艾因所填满,我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舞台,忙碌而繁琐地进行徒劳的表演着独角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