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:你好像我姐姐(2/5)

“我当时就是想着,等都红了,就摘了送给我恩人尝尝。送给你尝尝。还专门弄草给盖起来了。怎么样?嘿嘿。”

季冷子吃完了这一口,傅仇才想起来这是他刚刚吃过的。唉!怎么能让恩人吃被吃过的东西呢!要吃得吃好的,干净的。傅仇赶紧又剥好一个:“你吃这个,你吃这个。”

季冷子拾掇他就像老农拾掇绵羊。伤口处理完,傅团长汗如雨下。也应下不再犯。他下保证:季冷子,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。这回你又救了我半条命。

他一个无亲无故无友无家的人,怎么会收到电报?

季良洗洗手。说那好,下次不要再躺着进来。

傅仇又是在湖边找到了泡在半江夕阳中的季冷子。长水连天,孤影一点。向上生长的重重水草把他围起来。傅仇把草一压,一屁股也坐他旁边:“得亏你没事。你要是有事,我非得把那鬼子剁了不可。你说你好心救他,保他一条小命,这是多大的恩德?他还敢要你命?”

08

“你他娘的找死!”傅仇抢回自己的枪,顶着少佐的黑脑袋目眦欲裂:“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!”

季冷子当班来,跟他说:“好好养伤。才能回家。”他说的是日语。

傅团长在北边一连打了几次胜仗。而在医院,每天都有人死去。血液、残肢、内脏;绷带、药物、手术刀;呻吟、求救、死亡,季冷子每天忙得不见天日。夏天时有战俘在病床上被打死的事,倒像是微不足道的一件旧历史。

“你看我们多好啊,从不乱砍乱杀的。跟他们日本人不一样。哪里都不一样。他们就是鬼子。不是人。”

小陈沉默了。病人不分敌友。她记得季医生跟她说过这句话。

很甜。

恩人缓慢吃着果子。瘦条条的,坐在灰石板上,吃得细致妥帖,看着竟然有点……可怜?

少佐听不懂威胁,仍旧在挣扎。季良站着,盯着,冷冰冰的。直到“嘭!”一声下去,少佐脑袋上开出了血花。腥热的血溅了一床。

汁水已经往下流,涂到他手上。在发亮。

傅仇一愣。饶是他这样的粗人,也能品出些乡愁遗韵来。虽不懂,但也拍他一下,季冷子肩膀就重重摇晃一下。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在清瘦的身上被揉皱:“嗨,你想家了?怎么会突然想家了呢。这日本鬼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出去。等全都赶走了,咱就回家。”

小陈给少佐降温,换完几趟毛巾,还是忍不住问:“季医生,他在说什么?”

季良问是哪里发来的。那人说:七十二师第九团。季良心里便有了数。

目光一落,肩膀一颗星,是个少佐。很年轻。少佐一条腿被刺刀戳得稀巴烂,脸颊上肌肉晃动,额角的汗划着如死灰的脸。季冷子上前看伤口。被少佐一脚踢开:“滚开,你们这些愚蠢的垃圾!”少佐用最纯正的日语骂。傅仇怒目圆睁,只知道他是在骂人。抬脚就碾:“讲什么屁话?你骂老子就骂,骂我恩人就是找死。”话音未落,少佐已经疼晕过去。

第二天,赖于精细照顾,少佐熬过了这一关。醒来的少佐接受不了自己没了条腿,疯狂发泄着愤怒:“庸医!庸医!你们中国人的医术哪里比得上我大日本帝国!竟然把我的腿锯了!我要上告国际军事法庭,你们虐待战俘!”

“妈妈、妈妈、妈妈……”

是啊,当时少佐软塌塌的被拖出去的时候,傅团长还嫌不解气。在人血淋淋的脸上又啐了口唾沫,骂道:“呸,狗日的日本鬼子!”

“没吃过?也是。看你戴着个眼镜儿,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少爷。肯定没吃过。来,我给你剥。”

傅团长回来的时候正好过了一个月。不过不是意气风发地登门而入,而是又被一台担架抬到季冷子面前。

把块石板使劲吹吹灰,又用衣袖擦擦:“坐着吧,坐着吃。”傅仇想不出来该怎么对恩人更好了。

傅团长心一动,说了:“季医生,你好像个女娃。像我姐姐。”

“妈妈,我好热……妈妈,我要回家。”

不一会儿,一堆蝗虫自远及近而来,脚步密密,如蚕食绿地。到山底,蝗虫首见野驴如天降甘霖。还未收入囊中,山顶巨石翻滚,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就倾轧而来。

几个跟紫番薯一样的果子被扔到季冷子怀里。季良看一眼撞到身上的果子,中间白色的果肉裂开个大口子,黑色的籽并排剔透,是通草果。他的家乡山上也有。但这种山野敝物向来是无法进入大家之门庭的。季良从来没吃过它。

“喏,你看!你看。八月瓜!都红了!”傅仇抱着一堆紫色的果实从满眼的绿色中钻出来,金色的晚霞在他手下晃动。“你尝尝。可甜了,我上回打这过,早就看到它们了,就是当时还没红。就想着再等等。”

季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傅团长跟条摇尾巴的狗样,欢实地围着季冷子打转。

他脱了手套出去,跟人到了电报室,又冷又木。纸打出来,上面竟只有三个字:

此后傅仇一去又是大几个月。湖边日落又升起。雨下了,又晴;水涨了,又枯。水云游走,天又凉起来。

季冷子说:“他回家了。”

季良说:“他想家了。”

果肉又杵到了季冷子鲜红的嘴唇前。

果子被掰成两半,傅仇赶紧把肉凑到季冷子脸前:“快快快,要流下去了,快快快,吸吸、你吸吸。甜死你,我保证!”

季良沉默良久,依旧点下头。

傅仇龇牙咧嘴地骂他也会说风凉话了

山底下几头野驴开始乱叫。

话没说完,一人高声闯入,两脚就把少佐踩到床上动弹不得:“他娘的人给你治病,你还打人?我就说你们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。救你还浪费我们中国的药和绷带!”少佐断腿处被傅团长踩得又涌出血。少佐用血红的眼向上盯着季冷子,就像死神临行前的最后一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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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季,可好?]

果然没过一月,电报又来,还是简短的三个字:[马上回。]

傅仇脸涨红。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疼的。他这几月专门抽空让书记员给他扫盲,挑灯夜练,才会了那么几个字,怎么就,怎么就!

傅仇跳起来举枪大喊:“兄弟们给我冲啊,干死他娘的小日本!”提脚飞速下山,犹如猛豹窜野。枪子在胸前突突直叫。

“傅团长!”小陈吓得不敢动。杀红了眼的傅仇跟个兽一样。

傅仇近日越发难以忍受救命恩人沉默。他归咎于恩人今日是因没能救下一条人命而自责。唉,这季冷子人是看着冷,这心肠是真好啊。连要他命的人都能可怜。他想。

季冷子脸冷得能在七月结成冰。大腿已然保不住,季冷子给少佐截了肢。晚上,缺了条腿的少佐躺在床上,发着高烧不断说胡话。

少佐死了。傅团长低着脑袋被旅长骂得狗血淋头。

季冷子冰冰凉凉地扫了傅仇一眼。

季冷子刚脱下白大褂,小陈就闯进来直叫:“季医生!有伤员!是个战俘,您看……”季冷子又把褂带子系上去。

季冷子就跟没听到似的。

那个人肯定是回不了家了。这话也肯定是骂进了季医生心里。小陈不敢说。

季冷子终于还是咬了一口。

傅团长哪里懂得他什么意思,只觉得他怕有毒。他先嗦掉一半果肉,发出“稀里哗啦”的粗犷声。咀嚼几下,“噗噗噗”朝着山野四处发射黑色的子弹:“好甜!我说吧,真不骗你!”

枪套一松,“嘭!”少佐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傅仇的枪。他抬手射向季冷子,却因受伤虚弱而射偏。

07

傅团长领着近千个人窝在山坳坳里静观其变。

批评挨完,傅团长甩甩脑袋,就跟甩掉一阵坏风似的。出了门就到处找季冷子。

“季医生,季医生,季医生!”整个营地就剩他吵。迎头碰上小陈,小陈欲言又止。

第一次吃到,是在最后那次扫荡前,同行的兵饿虎扑食般摘到手分给他的。

这天季冷子刚从手术台上下来,一个电报员就在门外叫:“季医生,有你的电报!”

结刚打好,人已闯进来:“季冷子!他娘的我们又见面了!我,傅仇!”又回头瞧一眼身后被抬着的个血糊淋剌的人:“给这鬼子治治,死不了就行。”

也得顺路拉几个垫背;杀,碰到不服管的战俘闷头就给吃枪子。

06

少佐颤抖起来。很快捡到个枕头就朝他脸上砸。枕头把季良的眼镜打歪了。少佐鄙夷的眼神像利刃:“叛徒!我大日本帝国的叛徒!你会不得好死的!”

傅仇笑说:“季冷子,虽说你真像我姐,但这东西才真是我的命,真不能给。以后电报就不麻烦你读了。老子后天就回去打鬼子去。”

传闻人之将死,就会一直在叫自己的娘。偌大个军医院,一晚上来来往往多少伤员战士医生护士,只有季冷子知道他在叫什么。

少佐脸色一变,问他:“你是日本人?”

他挣扎着、怒骂着、抗拒着,把所有一切想靠近他帮助他的护士医生弄得伤痕累累。

天刚热起来,水草指天摇曳。傅团长便回到青山霭霭中搞游击去了。

傅仇嘿嘿地笑:“失手,失手。给鬼子捅了个窟窿。”他说得倒轻巧。季冷子剪开染血的绷带,胸膛上少说大几个豁口血洞。腥热的血似乎比别人的更红。傅团长嘴白花花的:“给你发的电报收到没?他娘的字真难写。”

季冷子不语。

哦,原来是跟人学会了那几个字,才写下发过来的。麻药没了,季冷子给他重新消毒缝合上药:“不要公器私用。”

傅团长又把那副银手镯拿出来。从贴胸的布袋里。布袋用个黑麻绳坠着,常年挂脖子上。季冷子看到过它,就在第一天给傅团长东拼西凑的时候,当时傅团长紧捏着这东西始终没撒手。

傅团长就是个粗人。就只认个死理:报仇雪恨,天经地义。为此他没少挨处分。但他是真的能打,是屡建奇功的那种神人。但打到头也就是团长,没文化嘛,当然不敢给他手底下放多几个人。

谁可怜?要说可怜,他姐姐、他外甥,桑庄所有人,那都可怜。他们这些带着仇恨,满手沾血一身孽债的人也可怜。就鬼子不可怜。傅仇拖着季冷子就回头往山上走。暮色笼罩,山间青翠染成金黄。傅仇上了山,就在乱叶杂草中乱窜。晶亮的汗珠在他脸上四处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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