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死人未寒逼问奸夫(1/1)

天边刚翻起一层鱼肚白,天地间冷落落的,两道人影借着那点微末晓光,从秦宅西侧的矮墙,踎着身子翻了进来。

龙灵一双脚刚沾地,一抬头,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愣在那儿。

不过一宿没见,这院墙内外,不知何时挂满了白幡。廊下先前为了迎接新年挂起来的红灯笼,现下全被摘了个干净,换成了扎眼的素白纸灯。偌大个宅子,静得死气沉沉,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
龙灵一颗心莫名其妙往下沉了一截。

“……出事了。”

霍玲珑那双猫儿眼四下里睃了睃,显然也察觉出这大宅门气象不对。

两个姑娘谁也不敢惊动,弓着身子,沿着偏僻夹道,不声不响地摸回了西厢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院门刚被推开一线缝隙,屋里坐着的一个人影,便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来。

“三奶奶!”

连翘手里正揉搓着一块抹布,收拾着凌乱的台面,这一打眼瞧清了来人,身子就麻利地扑了过来。

“您这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呀!奴婢还当您……还当您回不来了呢!”

话还没说利索,成串的眼泪珠子已经顺着两腮骨碌碌地滚了下来。

龙灵被她这一撞,身子向后一连晃了三晃,心里头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酸热。

抬起一双起了血痂的手,轻轻拍了拍连翘的后背,柔声道:“好了,好了,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。”

连翘抽抽搭搭地松开她,一双泪眼仔仔细细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,确认胳膊腿都还齐全地长在原处,一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,总算是落回肚皮里。

霍玲珑在一旁抄着两只手瞧了半晌,末了,有些不合时宜地吸了吸鼻子,摸了摸自己瘪进去的肚皮:“我说……那什么,你们哭完了没有?我肚子……有点饿。”

连翘这才惊觉屋里平白多出了个面生的小丫头,瞧着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两岁,头上歪歪扭扭地扎着两个抓髻,身上衣衫褴褛,脸蛋上东一块灰、西一块泥。

“有吃的没啊?哪怕是隔夜的硬馒头、冷烧饼也成,我不挑食。”霍玲珑眼巴巴地盯过来。

龙灵一时语塞,有些好笑。

这一路从鬼门关闯出来,刀尖上滚了三遭,这姑娘一颗脑瓜子里,竟还惦记着吃食。

连翘赶忙抹了一把眼泪,嘴里迭声应着:“有,有的,奴婢这就去拿。”

她脚底下生风,掀开帘子往外走,没过一炷香的工夫,便端了两个细瓷碟子进来。

龙灵一肚子心事,没半分胃口用饭,视线在屋里头梭巡了一圈,落在条案上摆着的那两根扎眼的白蜡烛上。

“府里怎么了?好端端的怎么挂了重丧?”

提起这桩,连翘面上的喜色登时黯淡了下去,压低了嗓子道:“就昨儿后半夜,大少奶奶发了急症,人便没了。”

龙灵怔在那儿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林如意就这么死了?明明前些日子在一处说话,虽说脸色差了些,可到底是个能喘气的。如今不过一夜景况,竟连最后一面都没得瞧。她这一撒手去了,丢下那两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丫头可怎么活?

“怎么会走得这般快?”

连翘摇了摇头,“只听上房伺候的丫鬟嚼舌根,说是半夜三更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,老夫人紧赶着请了郎中,那药炉子还没生起火来呢,人就已经断了气,连句遗言都没落下来。”

龙灵一双细眉轻轻蹙成了一个结。

林氏病成那副不成人形的模样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只是如今回想起来,似乎自从秦霄声的棺材下地之后,她那底子便一天比一天坏。

冷不丁的,龙灵脑子里又泛起秦霄声棺椁里躺着的那具白纸扎人,后背立时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不过眼下,横竖不是寻思死人的时候。

“我失踪的这些时候,上房那边可有什么风声?”

提及此话,连翘脸色变了又变,做贼心虚地往门外觑了一眼。

那晚她从醒来后,龙灵早不见了踪影,阿丛第一时间把西厢房的消息给锁死了,对外只含糊说三奶奶受了风寒,病得厉害,谁也不许靠近。

活生生一个人,哪有凭空蒸发的道理?瞒得了初一,也瞒不过十五。到了昨日下午,这消息终究是长了翅膀,传到了老太太的耳朵里。

得亏是昨夜大少奶奶暴毙得突兀,大房忙里忙外,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场白事给牵着,龙灵失踪的丑事才没在明面上彻底闹开。

连翘往前凑了半步,扯了扯龙灵的衣角。

“奶奶,老夫人已经打发了人暗地里满城地寻您呢,您既然回来了,奴婢的意思,还是趁着天没大亮,赶紧去上房露个面。否则,等上房那边起了疑心,亲自带人问下来,只怕事情要变得越发棘手。”

龙灵微微颔首,她原本也是这打算,与其缩在屋里等那些个家丁来捆,倒不如自己端端正正地走过去,退一万步讲,好歹还能占上一个“主动”的理。

她转过头,看向坐在一侧的霍玲珑。

那小道姑正整个人抱着盘子,埋着脑袋正吃得不亦乐乎,两片腮帮子鼓得像是个藏了冬粮的仓鼠,哪里还有半点玄门风骨。

“玲珑。”

“嗯?”霍玲珑从点心堆里抬起一双茫然的猫儿眼。

“你在这屋里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
霍玲珑嘴里塞满了桂花糕,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:“去吧去吧,漂亮姐姐你只管去办你的事,我替你守院子。”

说到一半,这丫头忽然低头瞅了瞅另一碟子还没动过的豌豆黄,补充道:“顺道……也守着这些点心。”

龙灵:“……”

连翘:“……?”

霍玲珑浑然不觉,自顾自地研究起第二盘点心来。

龙灵暗自叹了一口气,以这丫头这副少心眼的呆相,任谁也无法把她跟昨夜那轮着大剑,把阴兵切成烂白菜的煞星联系到一处去。

她简单换了身素色对襟大袄,将腕子上的血痕往袖口里藏了藏。

院子外面,不知哪处古刹的晨钟远远地荡了过来。

龙灵走至门槛前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八仙桌前大嚼大咽的藏青色背影,深吸了一口冷气,敛起眉目,转身大步朝上房走去。

正房门外搁着两盆迎岁红梅,叫昨夜那场恶风吹得落了大半,红惨惨的花瓣子零落一地。

门内断断续续地传出木鱼声,龙灵在门槛前收住了脚,微微垂下眼,把那大襟上起皱处用力抹了抹。

里头的大丫鬟掀了帘子出来,侧了侧身子:“三奶奶,老夫人请您进去。”

屋里暖烘烘的,地龙烧得正旺,刚跨过门槛,那股黏糊糊的熏香便扑面而来,熏得人脑仁生疼。

里头倒是静得出奇,按说林氏刚断了气,府里即便没有哭天抢天的排场,也该有些愁云惨雾才对,却见沉老太太端坐在罗汉榻上,一只干瘪的手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,面皮平和。

龙灵规规矩矩地走上前,敛了裙摆跪下:“老夫人。”

沉老太太两道耷拉着的眼皮终于舍得抬了抬,目光落在龙灵身上,从发丝一路扫到脚底,将人完完整整地刮了一遍,确认这人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,她才扯了扯嘴角,轻轻点了下头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龙灵伏在地上,身子不由一僵。

原本在心里颠来倒去盘算好了的说辞,一瞬间全被这四个字给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
她本以为,今儿少不得要遭一顿家法伺候,要被这些长辈红口白牙地盘问、逼迫,要她交待这一日一夜到底躺在哪条野汉子炕上。

而如今,连半句多余的追问都没有。

佛珠在那两根枯柴似的手指间缓慢地滚过,过了足足半茶盏时间,沉老太太淡淡地开了口:“这两日府里头不安生,如意刚走,小年又在眼前逼着。你往后安分些,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,别再给府里添乱。”

龙灵低眉顺眼地叩了个头:“是,妾身记下了。”

屋里又泄了气似地沉寂了下去,龙灵正寻思着退下,沉老太太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:“……清岚回来了吗?”

听见“清岚”这两个字,龙灵心口窝狂跳,险些连呼吸都给当场吓断了。

沉老太太悠哉悠哉,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做派,大拇指拨弄着佛珠,像话家常似的随口一问:“这些个日子,府里前前后后都不见他的人影,你可曾见过?”

龙灵被这一问吓得手足无措,一双手在袖管里绞在一处,生怕露出半点马脚。

她委实琢磨不透这老太太肚皮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,这种当口决计不能露了半点行藏,龙灵强压下嗓子里的颤音,哀戚戚地垂下头去:“钟先生到底是男客,妾身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妇人,平日里为了规矩,也是见不了几面的。先生去了何处,妾身如何能晓得?”

沉老太太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,抬起一双浑眼珠子,定在了龙灵的小脸上。许久,嗓子里挤出一声干笑:“也是,瞧我这记性,当真是老糊涂了。”

龙灵那颗悬到了半空的心,又因着这一声笑,反倒绷得更紧了。

事情透着邪性,从她跨进这正房门槛开始,沉老太太对她无故失踪的事一个字不挑,偏生在这当口,要打听一个贵客……

佛珠继续转动,沉老太太重新阖上了眼。

“回去吧,好好在西厢待着,切莫乱跑,一切,等过了小年再说。”

龙灵如蒙大赦,赶紧应声告退。

待她一脚跨出正房大门,天色已然彻底透亮了。

北风刮得发紧,卷着一条条白绫子,擦着檐角呜呜地长鸣。

龙灵不禁驻了驻脚,回过头,隔着黄宣纸,瞧见沉老太太盘坐在榻上的身影模糊成了一团黑影,动也不动,怎么瞧怎么像泥胎死像,安静,阴冷,了无生气。

龙灵打了个寒颤,没敢再耽搁,快步离开这令人发毛的地方,直到拐过西厢的垂花门,把手一撤,掌心不知何时攥出一层冷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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